十二、自杀木匠的离奇日记

讲完隔壁矿那个孩子的故事,现在重新回到我生活的那个矿山。此事发生在1989年或90年,当时,我已经离开了矿里,这个事是我回去听人说的。前面已经讲过,我们矿部设在一个小镇上,有点鸠占鹊巢的味道,因为主要的人口和房子都是我们矿的。在讲官本位的天巢,我们矿是一个县处级单位,而小镇只是科级。套用一句以前深圳的林猥亵书记的话:“我们矿长跟你们县长级别一样高。”呵呵。当然,镇里还是有一些机构的,除了镇郑福,记得还有一个小旅馆,一个屠宰场,一个竹木器厂,都是很小很土的那种。因为所有的林业资源(毛竹和木材)属于地方,所以他们镇就办了这么个竹木器厂。这个厂只有三四个木匠和两三个篾匠。篾匠织一些凉席、背篓之类的,木匠打一些桌椅板凳、柜子、床等,还有棺材。客户都在方圆十里之内,包括我们矿的职工和当地农民。这个故事,就发生在这个竹木器厂。

 

这三四个木匠,领头的是一个五六十岁的老木匠,姓G,剩下的是几个二十出头的小伙,都是他的徒弟,其中有一个还是他的儿子。在这几个徒弟中,有一个小Z,初中毕业,家在本县几十里开外的农村。小Z性格内向,不爱说话,二十出头的大小伙,见着生人还脸红。但他很聪明,干活认真、细心,很爱木匠这门手艺,因此除了老木匠,他的活算最好的了。小Z还是个文学青年,闲下来的时候,总爱看点诗歌啊什么的,自己也喜欢弄个本子,写写划划。那个年代,文学是件很牛逼的事。说你是个诗人,那是真心夸你,不象现在,说你是诗人你全家都是诗人,那是很恶毒的骂人的话,呵呵。因此,那个年代的文学青年是种时髦,只有初中文化的小Z大概也属于这类。1989(或90)年夏季的一天,到了下班的时间,其他人都走了,就剩下小Z还在忙活。这时,进来一个跟他年龄相仿的漂亮姑娘,这姑娘美得让他不敢正视。从她的气质言谈,他猜想应该是我们矿的行政人员,下班后才过来的。这姑娘竟然是要做一口棺材,小Z听了心里一怔,心想做棺材这样的事,怎么让这么一个漂亮姑娘来办呢。不过,有生意总归是好事,他把印有几种不同材质和规格的报价表递过去,姑娘选了最好最贵的那种,他接过姑娘给的定金,开了一张收据给她。他性格内向,面对一个陌生的美女,连话都不会说了,也没问她叫什么名字,是干什么的,当然更不会问她为什么要做棺材。反正,做生意嘛,给了定金就行了。

 

第二天上班,小Z把定金给了会计,又向老木匠汇报了,顺便自言自语地说了他的疑问:怎么一个姑娘家来做棺材。老木匠不以为然地说,八成是矿上又出事故了。那时候,上面给矿里每年是有死亡指标的,超过这个指标,就要受罚。所以,隐瞒死亡人数成为一种符合单位利益的选择。也可能是矿里又死人了,矿办的人(美女)来给死者做付上好的棺材,作为安抚家属的措施之一。老木匠干多少年了,懂得的道道多,这个解释非常合理。唯一有点不解的是,这个美女不是上班时间来的,而是下了班才来,似乎是私事而不是公事。不过没人再去细想,老木匠吩咐小Z,忙完手头的活后,就开始做这付棺材。小Z自然是唯命是从。几天之后,小Z忙完了,开始做棺材,做了几天,还没完全做好。这一天,上班时间到,大伙都来了,只有小Z没来。老木匠有些奇怪,因为小Z很敬业,从来不迟到的,真有事也会跟他提前打招呼。到了上午十点多,小Z还没来。老木匠沉不住了,吩咐他儿子去小Z的宿舍,看他在不在。他儿子小G去了不大一会,就狂奔回来,脸色刷白,上气不接下气地说“不好了,不好了,小Z自杀了。”老木匠连忙带人来到小Z一个人住的宿舍。从窗户就可以看见小Z倒在血泊中。一进门,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扑鼻而来。小Z是用锋利的木工刀抹的脖子,用力非常猛,整个脖子都快割断了,地上全是血,人早就没救了。奇怪的是,他的屋子中央吊着两块很大的玻璃,是从大窗户上卸下来的那种。这两块玻璃一前一后,上端在天花板上打了吊钩,下端是在玻璃上钻了个洞,用粗麻绳穿着,吊在天花板上。他的尸体就卧在两块悬吊的玻璃之间,从脖子上喷出的血,洒了其中一块玻璃的大半。听别人说到这个情景,我很无厘头地想起了温庭筠写美女的词“照花前后镜,花面交相映。”我靠,不会小Z的死,真跟那个做棺材的美女有关吧。

 

老木匠赶紧派人报告镇郑福和派出所,不一会,领导、警察、法医什么的都来了。警察说要勘查现场,把这些木匠篾匠都轰到了隔壁的房间,有专人看管,不让他们出来,实际上,就是把他们拘押起来了。因为有可能是凶杀案,这些人自然是首要的嫌疑对象。这些木匠篾匠心里也很紧张,心想,我靠,不会说是我们杀的吧。不过还好,法医鉴定了伤口,说是自杀,他杀的伤口不象这样的。更重要的,是从小Z的裤兜里,找到了一封遗书。因此,警察现场勘查的初步结论是自杀。不过这个遗书比较奇怪,小Z没有写他为什么要自杀,只交代了他死后的一些琐碎后事,比如借谁的钱要还什么的。因此,警察怀疑这遗书是不是他本人写的,这就要对遗书做笔迹鉴定了。

自杀的结论传出来,这些嫌疑对象都在心里松了一口气。但警察并没有马上把他们放出来,还要等最终结论,另外,就算是自杀,因为遗书没有写自杀的原因,他们也要向木匠们了解情况。为防木匠们串供,就把他们一人拘一间屋,进行隔离审查。警察又在小Z屋里翻箱倒柜,希望找出点有价值的线索。后来在一个箱底找到一个日记本,里面有一些诗歌啊日记什么的。这个东西对警察很有用。一是可以通过他写的东西,了解他的思想情绪,搞清楚他为什么自杀;二是可以通过笔迹核对,来验证那封遗书是不是他写的。警察就把这个日记本拿走了,同时,取了小Z写的其他一些文字材料,包括在厂里给别人打的收据等。当然,审查是必须的。警察就挨个问这些木匠篾匠,包括小Z的一切情况,家庭啊,经济啊,恋爱啊,工作啊,社交啊,平时表现啊,文化程度啊,性格啊,爱好啊,行踪啊,跟谁有过节啊,最近的情绪啊,有没有什么反常啊,等等。大家都异口同声的反映,小Z是个勤恳、老实、敬业、性格内向的好孩子,平时就在厂里干活,晚上回家就看书,没有女朋友,没有仇人,初会关系简单,家里经济虽不太好,也还过得去,特别是,临死前行为没有任何反常,直到前一天一直在厂里老老实实上班,没有受到任何领导的批评,也没听说受到任何人的欺负、打击。总而言之,他除了爱好文学,平时喜欢喃喃自语、念念有词,可能是在背诵诗歌或构思文章之外,再没有任何异常的地方了。大伙找不出他自杀的一丁点理由,但他又确确实实自杀了,而且死得很决绝,把自己的头差点整个地割下来。

 

这样折腾了半个多月,警方最后的结论终于下来了:确认是自杀。这些木匠篾匠心里的一块大石头总算落了地,隔天就全部放出来了。他们就有人问警方,小Z到底为什么自杀?警方回答说,通过对小Z日记本中的日记和诗歌的分析,确认他患有严重的精神分裂症,生活在幻觉中,最后导致自杀。对于那两扇大玻璃镜,警方解释是可能小Z过于自恋,也可能是对着镜子会产生某种幻觉和快感。对这个解释,那些木匠篾匠们,都感到十分的震惊和不可理解。他们说,小Z哪有什么精神病啊,挺正常的一个人,天天跟我们在一起,我们还不知道啊。不过,人家警察既然说有证据,又分析得很专业,而且,更重要的是,自己刚刚被解放,好不容易徶清了嫌疑,谁也不想节外生枝,再让警察拘起来调查一道。于是,大伙虽然心里犯嘀咕,嘴上谁也不再说什么了。镇郑福又向小Z的父母家人作了宣布,他的父母当然也问了他为什么自杀,郑福的解释是一模一样的。他父母是老实巴交的老农,大字不识几个,自然也提不出什么质疑,也不敢闹(那时的人权观念也没现在强)。小Z的遗书里提到一些琐碎后事的处理,包括要给老木匠一些钱,以谢师恩,还欠了一个同事50块钱,还借了另一人一本书没还,等等,他都列得非常清楚,并把钱和书都放在显眼的地方,请警察或他的家人把这些事结了。但最后这些人不知是不忍心呢,还是觉得不吉利,都没要他的钱和东西,统统给了他父母。警方把遗书和日记本复印了一份,放入卷宗,作为结案材料,原件也给了他父母。那个定做棺材的美女再也没有出现,可能是因为木匠们被拘了半个多月,她家的丧事等不及了,棺材另行解决了吧。又或者她觉得做这个棺材的人自杀了,这个棺材不吉利,不想要了,宁愿舍了定金。反正具体什么情况谁也不知道。老木匠他们把她要的棺材打好后,一直放了好几年了,也没见她来取。

 

本来,这事就这样过去了,毕竟,逝者往矣,活着的人生活还要继续不是么。可是,小Z死了没多久,我们那就出来了一些传闻。而且据说这些传闻是从警察内部传出来的,这似乎增加了传闻的可信度。这些传闻的版本很多,但都跟法术有关。我们那里是南方湿瘴之地,大山沟里,老百姓中间的巫蛊之风历来很盛。

其中最流行的一个传闻是,小Z是老木匠老G用法术害死的。为什么害他,我听到的有两种说法。一种是跟老G的儿子有关。小Z比他儿子小G优秀,涉及到衣钵传承的问题,好象还涉及到他们木匠圈子里的什么江湖规矩。这种说法我总觉得有些扯蛋,一个破木匠弄得跟武林盟主似的,还衣钵传承江湖规矩的。还有一种说法是,小Z这个人不地道,表面老实,实际上用法术害人,老G看不下去了,决定清理门户,破了他的法术,反噬他自身而死。这种说法,逻辑上似乎更能自圆其说,不过对小Z的形象颠覆太大,毕竟他平时给大家的印象很好。至于法术能让人神经错乱而自杀,相信的人似乎很多,最著名的,就是很多人说张国荣是被人下了降头而跳楼的,降头就是法术的一种。而木匠圈子有法术,相信的人也不少,都说他们的法术叫鲁班术,貌似鬼话就有一个专门写鲁班术的贴子,人气很旺。

我爷爷以前就跟我讲过一个故事,说以前有个大地主起房,木匠在房梁上做了手脚,结果地主家一天天衰败了,就象贾宝玉家一样,呵呵。地主发现不对劲,就找人去房梁上看,结果发现一辆贴了符咒的小独轮车,朝向门口,正在推得吱吱地响呢。那意思就是,把他家的金银财宝都推走了。地主就命令把独轮车转个180度,朝里推。结果地主家又一天天好起来了,而且比以前更有钱了。另外说一个比较真实的事。我们那上世纪九十年代枪决的犯人中,有一人的罪名是“利用封建迷信诈骗钱财,数额巨大。”这个人就是个木匠。据说他在帮一户有钱人装修时,做了手脚,结果这家人连续死了两个人。后来这家人知道了,就想做掉他,但自己动手又怕犯罪,就想到利用郑福之手、用法律的名义做掉他。于是找到他,许诺只要他把法术化害为利,呵呵,不知是不是象上面独轮车转向一样,就给他一大笔钱,大概是几十万近百万吧,那个年代这个数额是非常大的了。这个木匠被这么大一笔钱冲昏了头脑,满口答应。那天在主家把法术转了之后,主家还真就给了他一麻袋现金。他刚出主家的大门,没走出50米,就被埋伏的警察抓了。这个有钱人在当地有势力,公检法都有路子,就把他判了个死刑立即执行。

再回来说这些传闻吧。传闻的版本和细节各有不同。我这里说下主要的说法。主要的说法是这样的:小Z利用一种法术让许多女孩主动跟他上床,这种法术大概是类似于和合术或爱情盅之类的东西吧。那两块大玻璃,据说就是他做法用的。台湾曾有一个电视节目里提到,有个职业和收入非常好的漂亮女孩,一次去泰国旅游,与当地的一名男子坠入情网。女孩回来后,对这个男的是欲罢不能,一次次地跑回去与他同居,花光了所有的积蓄,辞掉了工作,而且明知他同时跟许多女孩上床也毫不在乎。后来发展到几天不与这个男子做爱就难受得浑身受不了,全身像着了火似的。只要与该男子一做爱,立马就好,跟其他人做都不行,没有感觉。这个女孩于是找高人咨询,得知是被那个男的下了法术,就是和合术一类的东西。高人就帮她把法术转了,变成反噬那个男子。这回轮到这个男的难受了,拼命要来找这个女孩,而这个女孩故意避而不见,最后逼得这个男子是自杀了还是疯掉了,结局我有些记不清。这个节目,网上有视频的,我相信鬼话里还有网友看过。

 

这类法术有没有我不知道,在东南亚和中国的岭南地区,这些东西信的人很多,自称会的人也不时会有。我们那里离广东很近,也受此影响。小Z的这些法术,满得了别人,却满不了自己的师傅——老木匠G。老G看在眼里,恨在心上,经过反复考虑,最后决定清理门户。老G先是破了小Z的法术。使法术转了向。从此不是那些女孩迷小Z,而是小Z迷上了某一个女孩。这个女孩,就是那天来做棺材的那个美女,她那天来,是为了看清小Z的脸。而且,这个女孩不是真人,是老G通过法术差遣来的怪物,有说是蛇精,有说是狐狸精,有说是女鬼的,总而言之,这不是一个活人。小Z自从那天见到这个美女后,就陷入了疯狂。老G的这种法术,天越黑法力越强。因此,小Z白天仍然是一个老实勤恳的好孩子,只有到了晚上,浑身才象火烧一样难受,整个人都处于幻觉状态。呵呵,我倒是觉得这个可能跟《红楼梦》里的“风月宝鉴”差不多。在跟美女几夜云雨之后,美女便避而不见了,这时小Z彻底疯了。就在他自杀的那天凌晨三四点钟,美女突然来到他的房间,跟他说,我不是活人,是鬼,要想长期在一起,除非你也变成鬼。小Z听了,毫不犹豫地挥刀自刎。最后法医鉴定的小Z死亡时间,也正好是在凌晨三四点之间。

 

一起自杀事件,背后真的隐藏着这么惊心动魄的“师徒法术大战”吗?不少人是相信的。不管怎么说,这些传闻,伴随着色情和恐怖鬼怪,自然一下就流传开了。再加上LZ前面讲了,我们那里属于巫盅传统很盛的地区,因此,这类传闻就更有了群众基础。我回去的时候,他们传得有鼻子有眼的,好几个人跟我说,包括我的中学老师、以前的邻居、甚至矿里的领导。他们信誓旦旦地说,小Z的那本日记本里,把这些都记下来了,包括法术的咒语、做法的过程、跟美女上床、幻觉的描述,等等,而且说好多警察都亲眼看过那本日记本,有人还偷偷复印了一套,又说这些传说就是从看过日记本的警察里传出来的。LZ其实是个比较讲科学理性的人,这些传说实在太离奇,LZ无法相信这是真的。如果小Z的日记本里真的记了这么离奇的东西,记了这些集色情、恐怖、荒诞于一体的东西,如果把它放到网上,肯定比什么蓝可儿事件还要轰动。我也因此对这个日记本产生了浓厚的兴趣。LZ在想,如果当时警察真的拿走了这么一个日记本的话,那它的内容警察一定知道。据说他们依据日记本的内容判定小Z得了精神分裂症,那说不定这个日记本里,还真有一些东西。

 

说到这里,要插播一个有点搞笑又有点小恐怖的事。

前面说了,木匠是镇里的人,跟我们矿没有直接关系。不过小Z的自杀,还是对我们矿造成了一定的影响。焦点集中在,那个找小Z做棺材的美女到底是谁。我们矿当天甚至前后那段时间,都没有发生死人的事,不仅没有矿难,连老死病死的人都没有。领导自然也没有派谁去订做棺材。因此,老G等人怀疑那个姑娘是我们矿里的人,实际上是没有根据的。这个美女只有小Z见过,再没第二个人见过。而小Z说得很笼统,只说与他年龄相仿,而且很漂亮,却没有具体的长相和着装的描述。现在小Z死了,根据这些信息根本无法查到这个人是谁。而且她与小Z的自杀,从科学理性上分析,两者没有任何关联,因此警察也懒得去查。我们矿行政科也好,办公室也好,所有的年轻姑娘,没有一个人承认那天黄昏去找过小Z订做棺材。可是,在传闻中,这个美女却成了美女蛇精,是老G用法术派来害死小Z的杀手。

 

那个年代,工农之间有差异是挺大的,所谓剪刀差。其实现在差异也还是挺大。无论从经济收入还是社会地位来说,“工”都要比“农”牛逼得多。我们矿是中型国营企业,人的气质、衣着、言谈等,都与当地农民有明显的区别。老G、小Z等人在我们那里做木匠时间不短,他们的内心感觉应该是不会弄错的。换句话说,这个姑娘漂亮得让小Z不敢直视,那基本上可以肯定就是我们矿里的人。现在的问题是没有人站出来承认。后来不知怎么搞的,这个本来没有怀疑对象的美女,渐渐地疑点集中到了我们矿办的办事员小L身上。

 

大伙都知道,任何一个单位的办公室,一般都是该单位美女集中的地方,也是领导培养小蜜的地方,也是一个容易引起羡慕嫉妒恨的地方,自然也是一个勾心斗角的地方。小L在我们矿办并不是最漂亮的,但也绝对算美女。据说是小Z日记里的描述,跟小L很对得上,还有人说看见她那天晚上从竹木器厂出来。从那以后,大家都用异样的眼光看小L。一些本来跟她有矛盾或羡慕嫉妒恨的人,开始恶搞她。有一天她上班,打开办公桌抽屉,里面有一张歪歪扭扭故意隐藏了笔迹的纸条,上面写着“怎么还不把你的棺材取回来”,过了几天,又出现一张纸条,上面写“快去阴间陪ZXX睡觉吧”。还有矿部某个地方发现一条大蛇,很多人围观,人群里一个小青工突然跟边上人说“这不是LXX吗”,大伙一阵大笑。就这样,本来是一个很多人追的漂亮姑娘,现在弄得大伙都敬而远之,在路上遇到,别人都绕道走,而且在背后指指点点,议论纷纷,甚至有的人不敢跟她在一个屋子待着。大伙都在私下传说她是蛇精上身。小L终于受不了,找到领导,哭哭啼啼地说自己不想活了。领导一看事态严重了,小姑娘心理脆弱,万一也自杀了咋办。于是多次在大会上表扬小L,而且各种评优评先进也都钦点她一个,让小L有一种领导很支持很信任的感觉。呵呵,领导就是有水平。时间长了,大伙看到小L很正常,把工作都做得挺好,明明就是大活人一个嘛,谣言才慢慢消停了。

 

插播完毕,再回来说我。前面说了,LZ是一个比较科学理性的人。比如小L,有人跟我说小L绝对是蛇精,因为有人看见她上厕所,长时间没出来,结果进去一看,小L不见了,厕所里面一条大蛇。LZ当时就说,这完全是扯蛋,就是你们编排的段子,来打击人家的。我现在还记得,当时我听到这些传闻后的那天晚上,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。LZ讲科学讲理性,同时也喜欢猎奇,对这些稀奇古怪的事,也有浓厚的兴趣,要不现在也不会在鬼话写这么多鬼故事。因为讲科学讲理性,我不会轻易相信这些东西,总想在这些奇闻的背后,找出一个符合理性和常识的答案来。就拿自杀者小Z的这些传闻来说,我不太相信那些法术和师徒斗法的离奇故事,但我相信小Z的那个日记本里,肯定记载了一些什么事,才引起了这些越传越邪乎的传闻,无风不起浪嘛。

他那日记本里到底写了些什么呢,可惜我没有机会看到,只能根据一些现象来猜测。我想来想去,突然间来了灵感,哈哈,原来是这么回事,一定是这么回事,我当时感觉自己很牛逼,推理能力超级强大,其他人,尤其是那些警察,都是傻逼。小Z不是一个二楞子文青吗,不是喜欢写写划划吗,他一定是在自杀前,写了一篇小说。这篇小说用了第一人称,用了一些现实中的人名和现实中的事,属于半真事半虚构、半日记半小说的那种。毕竟小Z是个只有初中文化的小木匠,虚构故事的能力可能不是很强,因此把真事和虚构搅和在一起写了。又或者,小Z心里也清楚,这篇东西很不成熟,只是一个小说的毛坯,因此写在日记本里,密不示人,等到修改好了,把真事都隐去,真名都用假名替换掉,才作为一篇小说拿出来。至于小Z为什么要在这篇“小说”里,把“我”写得那么坏,只能解释为这个“我”不是小Z自己,只是一个想象的人物,再严重些,或者是影射他的某个师兄弟(比如老木匠的儿子小G)。又至于为什么把那个来做棺材的美女也写成“害人精”,可能与他内心深处的自卑和嫉妒有关,他一个农村的小木匠,与这个美女的地位有落差,可望而不可求,只好在小说里意淫一把,把她写成一条爱恨交织的美女蛇,呵呵,他肯定看过《聊斋》。

至于他最后的自杀,可能压根就与这篇东西无关,而是另有原因。他这样一个性格内向见生人都脸红的人,内心一定是非常敏感脆弱,受不住打击的。老木匠和其他同事,只看到他平时的表现,更深层的东西,他们肯定也不了解。比如,他家里可能欠了巨债;他父母可能受村霸欺负而他无能为力;他本人可能有某种生理隐患或得了某种病;他可能不甘心一辈子做个木匠的命运而又只有初中文化无法改变;他可能迷恋上某个女孩而屡遭对方的伤害……如此等等这类原因,都有可能导致一个心理脆弱的人自杀。而我们大山沟里的这帮二逼警察,却把他写的一篇半吊子灵异小说当真事,由此推断他自杀的原因是患了精神分裂症,生活在幻觉中,甚至把小说当真事到处去传,弄出师徒斗法的离奇传闻来,这不是扯蛋吗。难道这帮二逼警察不知道小说中的第一人称“我”与作者根本不是一回事吗?想到这里,我认为我已经完全还原了这个传闻的真相,合理地解释了这个听起来很荒诞的传闻。可是,后来我遇见一个当年办这案子的警察,他当然是亲眼看过那个日记本和小Z的遗书的。他说的,跟我的这些想当然完全不是一回事,也跟那些传闻差异很大,而且可以说,小Z的日记非常的离奇,离奇得甚至超过了这些传闻。

 

好几年以后,大概是1996年吧,一个当地朋友请吃饭,在座的人当中,有一个林业系统的小官,一聊起来才知道,他曾经是处理小Z自杀案的警察之一。我想,一定要逮住机会把这件奇事搞搞清楚。我问他有否看过小Z的日记本和遗书,他说“当然看过。”我心想太好了,赶紧问他那些传闻是不是真的,小Z的日记本里是不是写了这些东西。他首先否定了传闻,说他也听说过,但可以保证那些传闻绝对是扯蛋。这点不出我所料,因为我也一直认为那些荒诞离奇的传闻不可能是真的。然后我又问他,小Z的遗书是不是真的没有说他为什么要自杀?因为我听说小Z没有说,这点很奇怪,一般自杀的人都会在遗书里说明原因的。他回答说:“也不能说他没有说,他说的是‘我自杀的原因已经写在日记里了,这里就不重复了’。这也是我们警察要翻箱倒柜找他日记本的原因。”然后我又问他,小Z的日记本里到底写了些啥。他回答说:“小Z的日记本只有两个内容,一个是抄录的一些诗歌,另一个更重要的,是他的日记,他有记日记的习惯,每天都写。”我连忙问日记里都写的什么。他说:“很简单,就是起居录,流水账。比如:几点几分:起床。几点几分:上班。几点几分:XXX来访。几点几分:开始做柜子。几点几分:菜市场买菜。几点几分:开始吃饭。几点几分:跟XXX、XXX等打牌。几点几分:开始看书。诸如此类。”我说:“我靠,就这些啊,太无趣了。”他说:“是的。都听说小Z爱好文学,现在看来是假的,日记本里没有一篇是他自己写的文学作品,只有这种日复一日刻板的流水账。”我还是不死心,因为我相信那个传闻一定来自于小Z写的小说,于是就问他:“你真的从头到尾都看完了吗,他就没有写过小说、故事之类的?”“我都看了,没有。”“那他日记里就没有写过有关法术、灵异的内容?”“没有,一个字都没有!”他说得很坚决。那就奇怪了,我心想,“那他遗书里呢,有没有这些?”“也没有。”回答同样令我失望。“他不是在遗书里说,他自杀的原因看他的日记本吗,那他日记本里有没有说他为什么自杀?”“他只字未提。日记里都是生活琐事,流水账,直到自杀的当天都是这样,记得有条不紊。遗书里也只是说他是自愿去死,不怪其他任何人。然后就是交代他死后的一些琐事处理,什么要他弟弟照顾好父母啦,他欠谁的钱已经放在什么地方了啦,等等。”

 

听这位以前的警察这么一说,我的猎奇心顿时大受打击。心想,原来什么鸟事也没有啊,便说:“既然如此,那为什么会传得这么神呢?”他说:“传闻具体怎么起来的不好说,不过我可以告诉你,当年我们警察里面,有一位对巫蛊、法术比较了解。小Z有一天的日记里曾经提到,办证件要用照片,结果照片死活找不着了,明明是放在桌子上的。第二天又提道师傅的手受伤了,右手中指缠了纱布。我们的这位警察同事就分析说,这有可能是老G在施法术,他说现在施法术的人,都不是扎个小人写上受害者的名字了,而是直接用受害者的照片。另外,施法术的人,要使法术有效,必须剌破自己的右手中指,将血滴在符咒上。还有,小Z自杀时吊起来两块大玻璃,仔细一想,这是挺诡异和恐怖的,如果不是精神错乱,仅仅是自恋,为什么不在墙上装一面大镜子呢?还有,那个来做棺材的姑娘再也没有出现,也是这起自杀案的一个诡异之处。综合这些东西,我以前的这个同事,大概跟他的朋友讲过,小Z可能是被人施了法术。他的朋友可能又跟别人讲过,这样一传十、十传百就传开了,并且不断有人添枝加叶,就形成了后面那些荒诞离奇的传闻。”我听了他的这一大段话,觉得有些道理。就说:“难道你们就是根据这个了解法术的警察的观点,来鉴定小Z有严重精神分裂症的吗?”他微微一笑:“当然不是,我们有比这过硬得多的证据。”“还有什么证据呢?我记得老G说,你们是对小Z的诗歌和日记进行了分析,才得出了他有精神病的结论。可是你刚才说,小Z没有写过任何文学作品,这不是自相矛盾吗?我觉得我发现了这哥们一个细节上的漏洞。

 

这哥们显得有点不高兴地说:“我知道你的意思,你们总以为小Z是个文学青年,一定在本子里写了很多文学作品,象小说之类的,小说里面总说我怎样怎样。我们警察都是文盲,搞不懂小说,把小说当成真事了,当成日记了,就说小Z是精神病患者。你想想看,我们警察会这么SB吗,会把小说中的‘我’跟作者等同起来吗。我可以明确跟你说,小Z的日记本里确实没有小说之类的东西。至于诗,确实有,而且很多。这个地方我们警察确实出了一点失误,因为小Z抄的诗都没有注明作者,我们一开始以为是他自己写的。后来发现,没有一首是他本人写的。他抄得最多的,是著名的朦胧诗人Y的诗。这人的诗挺怪异,里面好多坟啊,血啊,鬼啊什么的,而且每句都很难理解,我们原以为是小Z写的,就当成他有精神病的一个佐证了。”我讥讽道:“还不是啊,说到底还是你们警察弄错了嘛。现在知道诗不是他写的了,你们还认为他是精神病吗?”他很坚决地说:“当然。我们认定他是精神病,最强的证据,就是他的日记,第二个,就是那两块大玻璃。我们调查了,那两块大玻璃是他自杀当晚才吊起来的,你想想,一个思维正常的人,就算想不开要自杀,会干这样的怪事吗?至于诗,顶多是个佐证,就算不是他写的,也没影响。”我说:“玻璃的事确实不好理解。至于日记嘛,你不是说他的日记就是流水账吗,只记一些日常生活的琐事,别的什么也没有,这有什么问题。”他说:“表面上看是这样。一开始我们也没看出来。”我听到这个,兴趣一下子上来了,急忙说:“那你仔细讲讲,到底日记里面出现了什么?”

于是这个以前的警察,就详细讲了当时调查的情况。他说警察当时翻箱倒柜找到这个日记本,发现里面并没有说小Z为什么要自杀,只是日记记得很详细,都是工作生活的流水账,几点几分做什么事,几点几分见什么人,一一罗列在案。这些详细的起居琐事,对调查小Z自杀前这段时间的行踪、接触的人以及情绪变化等,其实非常有帮助。警察就根据小Z的日记,一天天地往前查。

首先要查的,当然是他自杀当天做了些什么、发生了什么事。警察发现,就是自杀当天,小Z的日记也记得跟平时一样,规规矩矩,详详细细的,而且仍然是些鸡毛蒜皮的琐事,连一件稍微大点的事(比如跟人打架)都没有。警察就按图索骥,比如他日记里说几点几分在跟XXX等三人打牌,警察就去找这三人了解情况;几点几分去了XXX家喝茶聊天,警察就去找这家人了解情况。调查的结果,令警察非常地震惊:所有的事都是假的。他说跟人打牌,人家三个人都说,那天压根就没见着他,而且那天也没有牌局。他说去某人家里喝茶聊天,人家跟警察说绝不可能,因为人家根本就不认识他。这样的事,如果只是一件两件,那么有可能是小Z记错了,或者对方记错了。但是,警察连续调查了他自杀前好几天的日记,涉及到几十件事,好几十人,调查的结果是,没有一件是真事,大家都异口同声地否认,说根本没有这回事。他自杀前两天,还“去”了一个40多里远的圩市一回,而老G等人都说,他那天一直在厂里上班;自杀前第5天,他开始做一张“床”,老G等人证实,他正是从那天开始做那个神秘美女的棺材的。

调查的最终结果,是他自杀前7天的日记,所记载的事全是假的,从前8天开始一直再往前的日记,所记载的事全是真的。而第8天他日记所记的最后一件事,就是那个美女来定做棺材。日记里明确说,这是个与他年纪相仿的漂亮姑娘,美得他不敢正视,从气质言谈看,估计是我们矿的行政人员。但他没有说美女的具体样貌衣着,更没有姓名,也就无从查考,附会成我们矿办的小L看来是没有根据的。由此看来,这个美女的出现,成了小Z真假日记的分界线,甚至就是他自杀的原因。而真日记和“假”日记,行文风格、笔迹、格式都一模一样,与小Z的其他文字材料进行比对,确认都出自他本人之手。为什么他要在临死前第7天开始,写这样的“假”日记呢。如果是故意的,那他出于什么目的呢?如果是无意识的,那只能说他患了严重的精神分裂症,出现了幻觉。最后,警察为了有个交代,就选择了后一种。

这时,酒桌上有人插话,说这种情况应该是“走生魂”。所谓“走生魂”,就是活人的魂魄离开真身,在外漫游。比如你在街上看见某人,而实际上该人却一直在家待着,那么你在街上看见的这个“某人”,就应该是他的生魂。我们那的说法是,“走生魂”的人,七天内必死,因为他的魂已经不安稳了,有弃真身而去的意图。不过,小Z的情况,与“走生魂”还是不太一样。如果是“走生魂”,应该是别人看见小Z的生魂,而小Z的真身并没有感觉,而且,生魂是不会说话的,也就是说,别人可以看见“小Z”,但这个“小Z”并不说话。现在的情况正好反过来了,就是小Z“看见”了别人,不仅是“看见”,而且还能说话,还能跟别人一起打牌、聊天,别人却看不见他。这是一种什么情况就不知道了,反正感觉十分诡异。这时又有人插话,说既然这个美女出现在这样一个诡异的分界点上,那她是否真的存在也很难说,说不定,小Z日记里记载的“美女订棺材”这件事,本身就是不存在的,他只是第二天自己掏钱,想为自己定做一付棺材而已。

说到这里,大伙又七嘴八舌地议论了一阵,饭局散了,这件事也就不了了之。小Z到底是为什么自杀的,谁也不知道,也没办法查出来了。

这个故事就到此为止,下面讲另一个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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