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十二、不翼而飞的尸体

此事发生在我们隔壁的另一个矿时间是2002年。先说下招待所,一般来说,一个单位特别是企业的招待所(现在多数已改称宾馆)是个福拜的地方,也是领导们安排七大姑八大姨的地方。02年夏的一天,矿招待所来了一对貌似中年夫妇又有些神秘的人。他们要了招待所最贵的房间。当然,这种大山沟里中型企业的招待所,最好的房间也比城里星级宾馆差多了。

从登记入住的身份证来看,他们来自北京,来了后也没跟矿里官方接触,而是一早就拿着相机出了门,到傍晚才回来,也不知去了什么地方,拍了什么东西。前面说了,招待所的所长,一般都跟矿长有一腿,或者是矿长的亲戚。她马上报告了矿长。矿长大为紧张。那个时候,很多企业在搞改制,很多工人下岗,工人与领导的矛盾相当尖锐。如果注意看报道,会发现那些年全国各地工人闹事很频繁。矿里也正准备改制,上告的工人很多。矿长心里犯嘀咕,心想这两人从北京来,不会是上面派来调查暗访的吧。童鞋们都知道,领导都是屁股有屎的,经不起查,不查都是孔繁森,一查都是王宝森。领导能不紧张吗。于是他们密令招待所长紧密观察这两人的行踪。

我们那一带不是旅游景点,矿山没有什么风光可看、可拍。来矿里的人,基本都是业务关系,还有少数是出去后回来的故地重游者。这两人都不像,也难怪矿领导起疑心。这泥马一定是记者,来者不善,专门来暴光我们的。招待所长既然接受了矿长的指示,当然想尽快搞清楚他们的身份和来意。可是他们早出晚归的,也没个聊天套话的机会。后来她想,干脆我违反下职业道德吧。于是,她趁两人出去之机,假装去检查房间,进去后就把这两人的包打开来看。打开的结果令她大吃一惊。因为包里有一些纸钱、招魂幡之类的殡葬用品。她连忙把这一信息告诉了矿领导。矿领导也觉得这事奇怪,但又觉得放心了许多,因为这证明他们应该不是记者或纪委的人。

过了一两天,这两人主动来找矿长了。一聊才知道,原来他们是来移坟的。那个女人小L的父亲,30多年前死于矿里的一场事故。当年她还是个三四岁的孩子,现在成家立业,在北京混得很不错,就想把父亲的遗骨迁回老家安葬,于是和老公来到了矿里。

我们的邻县,是个人口众多,比较贫困的农业县,因此当年矿里招矿工,邻县招得比本县还多。前面讲到的著名匪首ZW就是邻县的。L家也是邻县的。那次出事,一共死了三个人,另两个当场死了,她父亲受重伤,抢救无效死在医院。父亲死后,她母亲带着她,改嫁给了一个外省人。因为母亲改嫁,又路途遥远,所以她从来没到父亲坟头来过。后来考上大学,又被派出国读博,在国外待了好多年,才与老公一起回来,也算到了出头之日了。她父亲只有她一个孩子,迁坟的事自然得由她来做。他们来到矿里,因为不知道矿里的态度,怕领导推脱,说墓没有了或找不着了,因此没有先拜会矿领导,而是想先把墓找着,然后请矿里派人协助。这样万一矿里不配合,他们也可以花钱雇别人把墓挖开迁走。这时她母亲已经去世,他们便根据母亲的描述,去找父亲的墓。可是,毕竟30多年过去了,环境发生了巨大的变化。当时是处处青山,随处可埋骨,也没有统一的墓地。而且他们又对矿山环境不熟悉。因此找了三四天毫无结果。矿山的环境本来就很恐怖,深不可测的天井、窿眼,阴森森的大山,两个外地人行走在那些荒坟野鬼间,恐惧感可想而知。三四天后他们扛不住了,只好来找矿长。

 

L原来以为矿长可能会刁难,没想到矿长对这事很支持,对她说,你父亲是为了我们矿的建设而牺牲的,现在他能魂归故里,我们都很欣慰,你们需要矿里帮什么忙尽管说,我们会尽力的。矿长说他是后面调来的,但当年的老职工还有在矿里的,他们应该知道你父亲的墓在什么地方。矿长在官场上混的,是明白人,一座野坟毛用没有,何不做个顺水人情,结个人缘,现在L他们在北京混得不错,说不定这个人情以后还能用得着。听到矿长的这个表态,L两口子大感欣慰。第二天,矿长通知他们,说找到了两个她父亲当年的工友,他们知道墓在什么地方。L连忙去矿长办公室,见到了这两位退休老工人。中午吃饭,L两口子都猛向两位叔叔敬酒,两个老头也回忆了她父亲当年的许多往事,都盛赞她父亲的为人,气氛是相当的融洽。呵呵,中国人的习惯,死者为大,死者都是好人,即使他生前是个恶棍。

再过几天就是L父亲去世33周年的日子,她决定在这一天开棺移灵。这个日子当然是她精心选择的。有两个老工人带路,一干人便很快来到了坟前。在杂草树枝中,三座坟呈“品”字形,其中一座的矮墓碑上写着她父亲的名字。她环视四周,这个地方确实符合她母亲的描述。于是一干人在坟前举行了一个简短的仪式。矿长和L分别讲了几句话,然后烧了一些纸,祭拜了一番,搞笑的是,矿里还把一些新拍的照片烧了,“用我矿的伟大建设成就告慰英灵”。然后便开始挖坟。很快棺材便挖出来了。打开棺材一看,所有的人都惊呆了,因为棺材是空的,并没有尸骨。L的脸色变得很难看,她问矿长这是怎么回事。矿长表情也很尴尬,说他确实不知道,但他答应回去了解一下。这时候L忽然有了一种侥幸心理。她心想,难道她父亲当年没死。因为她也听说了,另两个人是当场死了,她父亲当时只是受了重伤,后来在医院死的。

 

一干人只好从坟地回来。L心里半喜半忧。她隐约有一种侥幸心理,就是觉得她爹可能没死。她请矿长一定帮她查查。矿长都不知换了多少任了,这个后面调来的矿长对前面的事并不清楚,只能答应尽力而为。她和老公在招待所焦急地等了一两天,矿长派人来请他们去,说是找了当年的一些知情人,大家一起座谈一下。她去了后,发现办公室里已经坐了六七个人。听矿长介绍,所有当年知情又还在矿里的人,都找来了,也就这么多了。除了前面的那两个老头,又多了两个,一个是当年抢救她父亲的医生。还有一个也是她父亲的工友,参加过追悼会,并且还给她父亲抬过棺材。座谈开始,矿长先请L她爹的几位工友回忆了当时的情景,包括事故现场、送医院、以及追悼会、抬棺等。又请那个医生谈了当时抢救的过程,证实她父亲确实是死在抢救台上。这几位知情人的描述,都无一例外地证明L的父亲确实是死了。

 

最后,矿长发言。他说,从在座的各位知情人提供的情况来看,L的父亲确实是牺牲了。他是为了我们的矿山建设而牺牲的,在最后时刻表现出了舍己救人的精神,是一位烈士。现在他的遗骨丢失了,我们心情都很沉重,也很着急。但因为年代久远,世事变迁,一时要查出原因和遗骨的去向委实有难度。他表示对此事一定会持续关注,加强调查,一有消息就会通知L。最后他说,矿里决定把L的父亲作为先进典型写进矿史,号召全矿职工向他学习。矿长这些话,大部分是官场上的套话,忽悠人的,实际上毛用没有。有点实际意义的,就是准备把她爹树为先进典型,这显然是为了安抚L,怕她哭闹,找矿里麻烦,毕竟她爹的遗骨是在矿里弄丢的。实际上,貌似没人说她爹有救人的行为。不过为了需要,矿长说她爹救人就救人了,典型都是这样树的嘛。矿长也知道,30多年了,要查出来遗骨在哪基本没有可能。L听了矿长和她爹以前工友的话,心情很失落很沉重,心想树个典型有毛用啊。她也知道,30多年前的事了,要查也真的没法查,也不能怪现在的矿长。更主要的是,她的希望破灭了。原来还指望爹活着,但那帮人都说亲眼看见她爹死了,看来是真的死了。她和老公只好回到招待所,商量下一步怎么办。

 

他们两口子心想,好不容易来一趟,一定要好好利用这个机会,能找到遗骨最好,实在找不到也要搞清楚是怎么回事。他们举目无亲,除了矿里给他们找的那四个人,其他人一概不认识。怎么办呢,只好利用一切机会与人攀谈了,希望通过攀谈,有知情人透露一些情况。于是招待所服务员也好,外面小餐馆的老板也好,只要有机会,他们就去聊天。问他们知不知道30多年前发生在矿里的一起事故。招待所服务员都是后来招工的小姑娘,哪里知道这么久的事。但有一个小餐馆的老板,父辈开始就在矿里,他答应回家问问他父亲,或许能知道一点情况。L两口子心里又燃起了一线希望。很快,等L再去他餐馆吃钣时,这个小老板就跟他们说,他在家问他爹了。他爹说的情况,确实跟那帮人有点不一样。他爹说当年是有这么一起事故,死了三个人。但这实际上不是一起事故,而是一起凶杀案。是老L上班时因什么事跟一个工友打架,结果失手把人家打死了,为了灭口,他就干脆把另一个工友也杀了。然后引爆了爆炸装置,炸伤了自己。他想伪装成事故,来掩盖杀人的事实。后来他得知上面正在调查,并已经怀疑他。他知道这一关很难过去,于是强忍巨痛,从医院病床上跑出来,跳天井里自杀了。

L听了这些话,当然是万分震惊。原来自己的老爸竟然是杀人犯?可是,就算这些事是真的,那为什么矿里要对她隐满呢。难道那四个矿里找的知情人,真的是受了领导的指示,有意对她隐满真相吗。又或者这个餐馆老板的老爹纯粹是瞎掰呢。她脑子时一团浆糊。理了理头绪,她在心里捉摸:按理这事跟现在的领导没有任何利害关系,他没有理由隐满真相,况且,虽然是领导,要呼悠住四个知情人也非易事。可是,如果那四个人说的是事实,都有人亲自抬棺和看着下葬了,那她爹的遗骨又怎么会不见了呢。其实,她心里还有一个猜想,也可以说是一个愿望。就是她爹从医院逃出来后,伪装成跳天井自杀了,其实没有死,而是逃跑了,因为,即便真的是跳天井自杀,尸体也会打捞出来埋葬的,而现在根本就没有尸体。她在心里想,虽然老爸是个杀人犯,如果现在还活着,也比死了好啊。

 

可是,目前出现的两种说法,都指向她爹死了,只是死法不同,身份不同,一个是死难矿工,一个是自杀罪犯。而没死只是她的愿望和猜想,并没有任何的人证和物证。但她仍然不死心,她觉得这种猜想有一定合理性,最大的依据就是,坟墓里没有遗骨。她觉得,这事已经打开口子,再追索下去,一定能查出真相。

她现在急需想见到的,是这个小老板的父亲。她想向这个老头当面询问,了解详尽的细节。可是,当她向小老板提出这个要求时,他拒绝了。他说他父亲退休后,回了老家,离这里有好几十里地,而且年纪大了,身体又不好,不太方便,况且老头现在话都说不清楚了,又是难懂的方言,去了也没法交流。听他这样说,L两口子也没折,就干脆把自己的猜测跟小老板说了。意思就是怀疑她爹没有跳井自杀,而是逃走了。小老板听了他们的怀疑,表态说自己对这事一点都不清楚,待回头再问问他爹去。

等他们再去吃饭时,小老板说,他又问他爹了。他爹说,跳井这事他也是听人说的,他本人并没有看见尸体。小老板就跟他爹说,现在这人的亲人在找他的尸骨,但墓是空的,因此他女儿怀疑他没死,而是跳跑了。他爹说,不排除这种可能。听到这位小老板转述他爹的话,L夫妇的信心又增加了几分。他们觉得,就算亲历者只剩下那四个了,但一定还有不少知情人的子女在矿里工作。因为当年职工是实行顶替制的,也就是世袭制,父母退休或死亡,成年的子女可以接替工作。于是,他们去菜市场买水果,去小卖部买零食,去工艺小店买竹木小纪念品,去洗衣店洗衣服,去参观矿里搞的建设成就展。总之,所有这些可干可不干的事,他们都去干,当然都是醉翁之意不在酒,目的都是想通过与人套磁攀谈,希望找到更多的知情人。终于,苍天不负有心人。一个讲解员的朋友的父亲,当年也在矿里工作。她通过朋友父亲给L反馈的信息,与那个餐馆老板的父亲说的一样,都是L她爹是畏罪跳井了。

L听到这个消息,信心倍增。她心想,我才问了这么几个人,就有两个人的说法与官方不同。看来官方找的那四个人,一定是事先被领导统一了口径,说了假话。这是一个三四千人的中型国有企业,由于顶替政策,肯定有大量老职工的子女仍在矿里工作,找到他们,一定能揭开这件事的真相。这肯定是当年轰动全矿的大事,只要当时在矿里的人,大概不会有不知道的。L心想,这么大的事,这么多的知情人,矿官方想掩盖,不仅徒劳而且愚蠢。可是,具体怎么去打听呢。自己举目无亲,能用的由头也全用上了。总不能大街上随便拉一个人就问,你爹以前是不是在矿里工作,知不知道30多年前死三个人的那起事故。这时,他们想到了那个餐馆老板。这是个30出头的小伙子,为人实诚又热情,在他饭馆吃过几次饭,彼此也熟了,特别是,这个小老板比较支持他们的猜测,也倾向于认为L她爹没死,这给了L夫妇莫大的心理安慰。他们决定,许诺这个小老板一笔钱,请他把这件事查清楚,毕竟,他在矿里的人头比L夫妇要熟得多。说不定,这人还能帮自己找到没死的老爸呢,想到这,L心里一阵激动。

 

他们来到餐馆,把想法给小老板说了。这小伙果然是个热情实诚的人,一口就答应了。L夫妇为表诚意,拿出一些钱塞给他。他坚决推辞掉,连声说,以后再说,以后再说,先把事查清楚了。然后小老板说,其实这事你们根本用不着找别人,有一个最大的知情人就在你们身边。L忙说是谁。小伙说你妈啊。L说我妈已经去世了。小伙说,我知道,你们上次就说了。可是,这么大的事,她以前就没对你说起过吗。L说,当然,说过多次。小伙说,那她有没有说过亲眼见过你爸的遗体。L想了想说,这个确实没有。她对过程讲得不多,只是说我爸死于矿难,葬在什么地方。小伙说,如此说来,你妈也可能没有亲眼见过你爸的遗体,那这事就有些蹊跷了。L说,是的,所以一定请你帮我们查查清楚。我妈很可能知道我爸是跳井死的,她不这样说,是怕给我增加压力,影响我的成长。她再婚了,这样的家庭本身对我的压力就很大,如果再得知自己的父亲是个畏罪自杀的杀人犯,很可能我从小就性格扭曲,不会考上大学,然后出国,有今天的成就了。长大后我在外地甚至国外,而我妈死于脑溢血,很突然,当时我不在身边,她也没机会交代这些事了。小伙说,是啊,虽然矿里当年的老职工多数退休或调走了,但他们的子女还有不少在的,我一定帮你们问清楚。L夫妇自然是千恩万谢。

 

L夫妇回到招待所,焦急地等着小老板的回复。三天后,小老板来了。从衣袋里掏出一张纸说,我现在了解到的情况是这样的。L接过来一看,上面列了七八个人的名字,包括当时该人在矿里从事的工作,以及现在的电话,有几个甚至还有详细的地址。这些人目前都不在矿里,有的甚至远在外省,这从地址和手机号可以看出。当然,L夫妇最关心的,是这些人对这件事的说明。这七八个人中,只有一个人说她爹是死于事故,遗体不见可能是有人盗墓;另有一人说是畏罪跳井;其他五六个人,都说是逃跑了,只是细节略有不同,有说是伪装跳井逃走的,有说是从医院直接跑掉的。L夫妇大喜过望,她爹果然没死!他们觉得,这个餐馆小老板真是热心,而且办事能力超强。他们又拿出钱来硬要塞给他。小老板再一次坚决推辞了,说等了解到更确切的消息再说。临走时还特别提醒他们,说名单上都附了电话,你们可以电话证实一下,有地址的你们愿意去拜访也可以去,只是最好提前跟他通个气,让他去跟人家说下,以免冒昧。这话说得合情合理,L夫妇一迭声地“是的,是的”答应着,把他热情地送出了招待所的大门。临别时,这小伙又安慰他们,叫他们别太着急,有什么情况他会再来的。

 

送走小老板后,L夫妇对这个名单议论起来。她老公对她说,你觉得这个名单会是真的吗?L说,应该是吧,他没有必要骗我们。她老公说,我们不是答应给他钱吗,骗我们的钱呢。L说,他不是两回谢绝了吗,可别冤枉好人。她老公说,没准放长线钓大鱼呢。这是穷山沟,工人一个月才六七百块钱,一万块钱对我们不算什么,但对他是一笔巨款了。很可能让他动坏心思。L说,那怎么办。这上面不是有电话吗,要不我们打电话试试。她老公说,电话有毛用啊,如果他存心骗我们,早跟电话属主串通好了。这个名单里的人,说不定就是他的一些亲戚朋友。L说,要不,我们拿这个名单去找人问问,比如那个讲解员小女孩。她老公说,你净扯没用的,很熟的同事都不会记得对方的电话,你觉得一个小女孩会记得某个退休十几年的老工人的电话吗。L一想也是,她接着又说,要不我们去找矿长或者矿办核实,他们应该知道。她老公说,他们是应该知道,可是你去问,摆明了是不相信他们矿官方的结论,他们如果本来就是有意掩盖真相,你这样做恰恰是打草惊蛇,会让他们更加对职工封口的。L无奈地说,那怎么办呢。她老公想了一会说,你听我的,有办法。

他们并不在乎这点钱。两口子都是海龟博士,在北京开着一家不大不小的高科技公司。他们最担心的,是这个小老板串通几个熟人弄个假名单来呼悠他们,这就等于在他们伤口上撒盐了。他们当然万分希望名单是真的。特别是L,只要她爹当时没死,让她出点血花点钱小菜一碟。毕竟,她从小就是在一个缺乏父爱饱受歧视的家庭环境中长大的。L的老公分析,只要名单是真,名单上这些人的说法能确认,那基本上可以认定,L的老爸当时没死,甚至,现在都还活着。因为,这份名单可以看作是当时全矿职工的一个取样。这么多人认为他逃跑了,那肯定是逃跑了。短短三天,这个小老板绝对“做”不出这样一份名单。所谓“做”,就是在全矿当时的老职工中,单单把这几个认为老L逃走了的人找出来,列份名单,以给人全矿多数人这样认为的假象。当然,他一小个体户,顶多算矿职工子弟,更不可能像矿长一样,能呼悠那么多他爹都未必熟悉的早已不在矿里的老职工帮他做伪证。因此,L和她老公都认为,关键的关键,是证实这份名单的真实性,以及证实这些人是不是这样说的。

 

L的老公知道,矿里每个月要给退休职工发退休金,就算是以前调离的人,一般跟原单位也有联系,因此矿办很可能知道他们的联系方式。要证实小老板的名单,最有效最权威的,就是找矿办。当然不是自己找,那样很可能弄巧成拙。L老公拨通了在北京某部委工作的一个好朋友的电话,如此这般地交代了一番,并强调这件事对他很重要,一定要尽快帮他这个忙,回京后当面重谢。这个好朋友就给矿办打了个电话。大概意思是,他父亲60年代在赣南认识了几个当时在贵矿工作的朋友,现在父亲年纪大了,想写本回忆录,也想找老朋友叙叙旧。然后他就报了名单前四人的姓名和当时从事的工作,问矿办有没有这么四个人,以及他们的电话。矿办一听是北京某部委的人,而且是个与他们行业有些关系的部委,显得很热情,说我马上给您查,请留下电话,查好给您回话。于是这人就留下了单位电话,而且是总机转分机的那种,他猜想,矿办或许怀疑他不是该部委的人,因此特意留下总机。果然,不一会矿办就回电话说,四个人都是他们矿的老职工,其中有一个的电话他们不知道,其他三人的电话是什么什么。矿办说的,与小老板提供的一模一样。这人马上把这个情况,告诉了L的老公。

 

L老公考虑的是,一下子要矿办查八个人,很可能引起矿办的怀疑,因此就只查了前四个。从已经证实的三个电话来看,有理由认为,这份名单上的八个人都是真实的。这是个很大的好消息。L夫妇很兴奋。现在要证实的就是这八个人是不是这样说的,L夫妇都对此很有信心。L迫不及待地拨通了第一个人的电话。听声音,对方果然是个七八十岁的老头。L很客气很谦恭地介绍了自己,然后说了自己想知道的事。对方还没等她说完,就很不耐烦地说,你就是LXX的女儿啊,你爸是有罪的啊。当年打死了我们两个战友后逃跑了,当时矿里的走资派还包庇他,说他死了,搞什么追悼会。对L来说,对方的口气、态度、文革式话语等等,都可忽略不计,关键是他的实质性陈述,是L最希望听到的。L接下来把八个的电话挨个打了一遍。结果完全跟小老板写的一样。有的人还说,你们前几天不是来过电话了。显然,小老板事先挨个电话证实了一遍,看来这个小老板做事既热情又踏实。打完这通电话,L夫妇第一次真正地高兴起来。看来,L的老爸确实没有死,这是L夫妇最大的好消息。

 

两人兴冲冲地来到小餐馆,对小老板千恩万谢,然后掏了几万块钱给他。小老板这回没有拒绝,说既然事情有眉目了,我也就不客气了,然后大方地把钱收了。又炒了几个好菜,三人就在小店里喝起酒来。L心想,她老爸可能当时是没死,但后来怎么样了,却还没搞清楚。是被郑福抓住枪毙了,还是躲在大山里后来死了,还是现在还活着呢。L就跟小老板说,你能不能继续帮我们找找我爸的下落,如果是死了希望能找到遗骨,如果没死能找到人那再好不过了。小老板有些为难地说,要我帮你们找找证人,这个好办,我也帮你们找了。但现在要找你爸的下落,这个恐怕不容易,30多年前的事了。我试试看吧,能有结果更好,要是没有你们也别见怪。两口子一听小老板答应了,非常高兴,连连敬了他几杯酒。他们都觉得,这小老板办事能力挺强的,人也热心肠,说不定真会有结果,现在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。况且,我们给他钱也不少,小老板会有动力的。这时,小老板说,是不是后来被郑福抓住枪决了,这个好查,因为只有市法院才有权判人死刑,县法院是没权的,因此你们只要去市法院查一下历年的死刑案子,就清楚了。法院判决都是要贴布告的,不是什么机密,可以查阅。小老板建议,他有个在县城开五金店的朋友,生意做得比较大,店铺有专人打理,让他开车陪L夫妇去市法院查档案,然后在周边一些景点玩几天,散散心。因为老待在矿里心情郁闷,也容易引起矿官方的怀疑。小老板最后说,他会在矿里暗中打听,一有什么消息,立即通知你们回来。L夫妇觉得小老板的提议很好,想得真周到,当即同意。L也确实担心她老爸被郑福抓住枪毙了,恨不得立即去法院查清楚。

 

第二天上午,小老板的这个朋友就开车把他们送到了市法院。L当然不会SB到跟法院说她有个杀人犯的爹看枪毙没,这要让公检法的人知道还有个30多年前的杀人犯没有归案,可不是闹着玩的。身背两条人命,是没有追诉期限的,随时抓到随时枪毙。L找了个很合理很自然的借口。法院跟她说,70年代以后比较正规了,不但死刑,就是无期都要由市中院审判,从档案来看,判处无期以上的人都没有叫LXX的,也没有异名但案情相同的,更不用说死刑了。但法院也说,60年代文革高潮,公检法都砸烂了,判死刑就不是市中院的事了。几个村里的老农扯个横幅:贫下中农法庭,都可以判处某个地富反坏右死刑,并立马用棍捧打死。一个极端的例子是,赣南某地有个小理发店,有三个剃头师傅,其中两个跟另一个有矛盾,某天早上,理发店门口贴了一张手写的布告,说昨天晚上由两个贫农理发师组成的法庭,判处了一个混入理发师队伍的富农分子死刑,并立即执行了。上面一查,那个被打死的剃头匠成分果然是富农,因此不但不追究这两剃头匠的杀人罪,反而表彰他们的革命行动。法院的意思是,那时候比较乱,打死人不管我们的事。得到这个答复,L是比较满意的。至少说明,她爹没有正式被郑福枪毙。看来事情正在向好的方向变化,他们一个多星期以来的郁闷心情,也渐渐地开朗了。小老板的这个朋友随后拉着他们到一些景点转悠了几天,玩得挺开心。大概过了四五天,他们正在驱车向一个景点进发,L的手机响了,一看,小老板来的,跟她说,立即回来,有特大消息。L猜想,八成是我爹有下落了。小老板没有多说,这更是一个好兆头,说明找到的不是遗骨而是活人。因为当时车上有个第三者,就是小老板的这个朋友,只有人活着,才需要保密,这可是一个两条人命的杀人逃犯啊,当然不能让无关的人知道了。多一个人知道,她爹就多一份危险。如果她爹已经死了,就是杀过一百个人也不需要保密。因此,虽然小老板什么也没说,L已经隐隐约约感觉到,她爹一定还活着。

坐在返回矿里的汽车上,L的心情轻松,不禁有些感慨和浮想连翩。她没想到短短十几天,关于她爹的事竟然会发生这么神奇的变化。从一开始的死难矿工,到后来的杀人犯,从死了30多年,到现在奇迹般地可能还活着。更搞笑的是,她爹一边继续当着杀人逃犯,一边马上又要成为矿里舍己救人的英雄了。唉,命运捉弄人哪,这泥马都是什么事啊。她爹出事的时候,正是文革高潮的1968年。凡是文革时候出的这档子事,一般都是版本众多,郑福民间各有说法的。她想起了同样姓L的另外两个人来。一个小L是四川某地的小学生,官方的说法是,小L晚上路过集体的辣椒地,发现一老地主在偷辣椒,于是与老地主博斗,终因力弱,被老地主掐死,为保卫集体财产英勇牺牲。而民间的说法是,其实小L也是去偷辣椒的,因分赃不均与老地主打了起来,结果被老地主掐死。不过小L到现在仍然被官方认定为英雄,但已经是只躺在郑福证书里的受冷落的英雄了。另外还有一个大L,是甘肃某地的战士。官方的说法是,大L发现一坏分子行迹可疑,于是跟踪此坏分子,结果发现此人竟然是想炸大桥。于是大L冲上去与坏分子博斗,用随身带的斧头砸碎了坏分子的狗头,然后抱起哧哧响的炸药包扔了出去。炸药包轰地一声,大L倒在血泊中,失去了一只胳膊。大L被官方认定为了不起的英雄。但民间的说法是,这一切其实都是大L自己一手导演的,是他把那个老实巴交的“坏分子”骗上大桥,然后用斧头劈死,再然后自己点燃炸药包扔了出去,再再然后自己就当了全国人民学习的英雄了。18年后,民间的说法终于占了上风,坏分子被平反,大L被认定为杀人犯,判了无期。L想着这些奇闻异事,汽车已经到了矿部,开进了招待所。

 

L夫妇下车后,送走了小老板的这位朋友,迫不及待地来到小老板的餐馆。一进门,L就急切地问:我爹有下落了?小老板郑重地点点头,然后走过去把门关上。L又连忙问:他还活着吗?小老板又郑重地点头说“是的。”并示意他们低声说话。L又问:他现在在哪里?小老板说,在XX崖,离这里有30多里。L又问:你是怎么找到他的?小老板就把事情经过说了。

他说,他这几天一直在想,从什么地方下手,可以找到老L的下落。想来想去,他忽然想起,几年前的某一次,他去离矿五六里的一个小村子收购冬笋,因为他的小餐馆生意不太好,从矿部菜市场购货成本太高。他与一户卖他冬笋的农民闲聊起来。这人说他亲眼看见过神仙,在XX崖的悬崖绝壁上,是一个白胡子老头。XX崖是一个非常恐怖的地方。传说有九级陡峭的悬崖,每一级都有近百米高。一般的山里人只敢下到第一级,胆大的老手敢下到第二级,个别极品高手敢下到第三级,再往后没一个人敢下去了。据说悬崖上布满了山洞,洞里全是水桶粗的大蟒蛇,人去必死无疑。小老板就想,这个白胡子老头会不会就是老L。老L是要被杀头的要犯,为了保命,很可能待在这种别人不敢去的地方。而且那里有很多山洞,他可以在洞里生活。小老板说,那个地方实在太恐怖,他一个人实在不敢去,但事关老L生死,他又不能约同伴。他左思右想,越来越觉得,那个白胡子老头是老L的可能性很大。于是他决定豁出去了,一个人走一趟XX崖。

 

第二天,小老板全副武装,向XX崖走去。山里人不像我们城里的驴友,有那么多高档的装备,所谓全副武装,也就是一杆猎枪,一把砍刀,一支手电,一卷绳子,一只打火机,一双套鞋(防止踩着蛇),或者顶多加一只军用水壶而已,简单但实用。话说他来到XX崖,用绳子下到第一级,然后第二级、第三级,再往下一看,他的腿就发软了。第四级陡得像一堵垂直的墙,足有200米高,比前面三级加起来还高。难怪没人敢下去,这要绳子断了,非得粉身碎骨不可。小老板把心一横,心想都已经到这里了,就是死今天也得下去。于是找了棵大树,把绳子在树干上打了个牢牢的结,然后一步步往下挪。花了近两个小时,终于下完了艰难的第四级。第五级没有第四级这么陡,上面长着一些奇形怪状的树,这时开始有山洞了,头顶上一群群的乌鸦呱呱地叫着。小老板知道,新的恐怖来了,这是有蟒蛇出入的地方。他走进每一个洞里面去看,因为任何一个洞都有可能是老L的藏身之地,他不能放过哪怕一丝希望。那些洞口被耷拉着的青藤覆盖着,里面黑魆魆的,深不见底,一股寒气从里面冒出,吹得人寒毛直立,有的还有大量的蝙蝠在洞里飞舞。从洞口看就已经够恐怖的了,何况走进洞里面去。把第五级的洞都看遍了,没有老L的踪迹。没办法他只好又下到第六级。第六级的洞更多了,这时他想,如果再一个个洞地查看,看到天黑也看不完,因此必须做出选择和判断,看哪些洞有人进出的迹象。那些青藤把洞口完全遮盖的洞就不必看了,既恐怖又不像有人住的样子。这样一筛选,洞就少多了,看得也快多了。可是,第六级仍然没有老L的踪迹。没办法,他一咬牙,又下到了第七级。他刚下到第七级,才一落脚,就听到大量树枝摇晃的声音,一条大蟒蛇正在向他这边奔来。他急忙端起了猎枪,心想只要这玩艺再靠近一点老子就开枪。这种猎枪的威力比步枪差不了多少,而且是连发的,绝对能把蟒蛇干死。蟒蛇大概意识到危险,与他对峙了一阵子,掉头跑了。他心里松了一口气。这时他听到峡谷底有哗哗的水声,心想泥马快到底了,据说只有九级,现在已经是第七级了。

 

他探头往下一看,发现第八、第九级其实并不险峻,而是比较平缓的斜坡。只是几百年都没有人来过,树大林密,光地上的落叶估计都能深及胸部。凭经验他知道,这是蟒蛇和各种蛇的地盘,绝不能去,老一辈说XX崖下到第九级没有能活着回来的,这话看来一点都不假。泥马一条蟒蛇还能对付,要是几条同时围攻上来,还不死定了。他打定主意,到第七级为止,找得到老L就找,找不到就回去,第八、九级绝对不去。又转念一下,泥马别人都不能去,老L也不能去吧。老L不是SB,能让自己喂蟒蛇?又或者老L能把蟒蛇驯服,让它们听自己招呼,来保卫自己?这都不太可能啊。这样一想,他觉得,老L最有可能藏身的,就是第七级。第七级的洞不如第六级多,但更大更深,更适合藏身。因此他决定,重点搜寻第七级。

 

第七级只有五六个洞。小老板决定每个洞都搜寻到。去过某些旅游溶洞的童鞋都知道,有的溶洞进去后四通八达,分好多的岔洞,还有一些“大厅”什么的。走完一个溶洞就要半天一天的时间。这样搜寻起来肯定没完没了,别说到天黑都搜不完,就是明天再一天也未必能搜得完。这时他总结了经验。不能只看洞口,洞口是可以伪装的,那些青藤遮蔽的洞口,老L未必就不藏在里面。要看的是进洞后半里地的痕迹。如果有人出入,必然会留下痕迹的,这个很难伪装。本着这条经验,他进洞只走半里,如果半里没有痕迹,就放弃。这样看了三四个洞都放弃了。后来他走进了一个青藤遮蔽的不大的洞口,走进去不远,他发现一块平整的石头,上面很光洁,毫无疑问,这是经常有人坐才这样的。长期没人坐的石头,上面肯定落满了灰尘,哪里可能光洁。他心中大喜,知道这个洞里一定有人。于是收了手电,改用打火机,轻手轻脚地往前挪。他知道,千万不能让洞里的人察觉有人在向他靠近。如果察觉了,他可能提前躲起来。洞这么大,人躲起来了就不好找了。更危险的是,他可能躲在暗处突袭自己,比如突然窜出来用石头拍自己的脑袋,就像前面的匪首W那样。犯死罪的杀人犯对任何发现自己行踪的人,采取灭口措施都在意料之中。

他轻手轻脚地往前走着,来到了洞里的一个“大厅”,也就是洞里一块比较开阔平整的地方。看见一角有一堆破衣服和稻草、树叶等,他知道,这是洞里的人睡觉的地方。他心想,老L在洞里待了几十年了,眼睛早就适应了洞里的环境。我要再往前走,我没看见他,他早就看见我了。他很可能躲在暗处害我,这对我实在是太危险。不如就这在里藏起来,他肯定要来这里睡觉的,等他躺下了我再出来,这样我没有风险。毕竟,安全第一,不能把自己的命玩掉。我30岁,身强力壮,手上有刀枪,他60多了,长年生活条件恶劣。他就是不信我,想杀我,明的来也不是我的对手。于是小老板就在一块大石头后面藏了起来。他等啊,等啊,两个多小时以后,终于,从更深的洞里传来了脚步声。不一会,果然一个白胡子老头出现了,走到那堆衣服那里躺下开始睡觉。小老板从石头后腾地窜出来,老头发现有人,一个激棱就坐了起来。小老板大声说:LXX,L叔叔,别怕,我是XXX的儿子,是你女儿XXX(L的小名)派我来找你的。他生怕老头自杀或攻击自己,便把自己老爹的名字和L的小名一口气说了出来,意思是让他放心。老头听了没有作声。他又说,L叔叔,我不是来抓你的,真的是XXX派我来找你。XXX现在北京发财了,她好想你,在找你呢。老头听完,说了一句:真的是XXX要来找我?这句话一出口,毫无疑问证明了这个白胡子老头就是老L。

 

听完小老板描述的如此惊心动魄的过程,L两口子惊喜到了极点,感动到了极点。心想真是太幸运了,老爸没死,又遇到一个心地这么好能耐又这么强的朋友。要不是他,就是知道自己老爸没死也找不到啊,这种勇气,这种判断力,简直就是武侠小说中的大侠了。L泪流满面,泣不成声地说,实在是太感谢了,太感谢了。我们明天就是看我爸。小老板说,好啊,我也跟你爸说了,说你已经到了矿里,很可能过几天会去看他。他听了很高兴,还让我给你一件东西呢。小老板从抽屉里取出一支锈迹斑斑的钢笔,说就是这个。L拿出她爸以前的照片,上衣口袋里确实有一支钢笔,仔细比对,应该是同一牌子的。那个年代,在上衣口袋别一支钢笔,是一件很牛逼的事,比现在戴戒指神马的牛逼多了。L也多次听她妈说过,说她爸爱学习,政治上要求进步,几次被评为学习毛主席著作积极分子,记下了厚厚几本学习毛著的心得笔记。虽然是个工人,但总喜欢别支钢笔装干部。还说要是她爸不死,肯定早已转干入D当领导了。看着这支钢笔,L睹物思人,又一次泣不成声。

 

话说三人商定第二天去看L的老爹,为避人耳目,由小老板去采购东西,包括L夫妇进山的穿戴、器具,也包括给L老爹的衣被和食物。第二天天没亮,L夫妇就出了招待所的大门,到小餐馆与小老板会合,从他那取了要带的东西。之所以起这么早,一是怕山路遥远又难走,二也是怕别人看见引起怀疑。三人打着手电就上路了。走到半路上,L的老公看着山越来越深,又看着小老板手上拿的猎枪,心里犯起了嘀咕。心想这厮不会是设个圈套,把我们骗到深山里杀了吧。毕竟,我们在这里人生地不熟,而且也算是大款了。抢劫杀人,不是没有这种可能啊。不行,我得赶紧给我哥们打个电话,让他们知道我们现在在哪里,跟谁在一起,再往山里走可能手机信号都没了。他拨通了北京一铁哥们的电话,说我们现在L老爸原工作单位某某矿旅游呢,这里风景可好了,全是大山,我们现就在深山里。我们的向导是矿里XX餐馆的小X,他既热情又有本事,对山里的情况可熟了。L老公故意说得很大声,让小老板听见。意思是我的哥们已经知道我们在哪里,跟谁在一起,如果我们死了,你是跑不掉的,这样小老板即使有歹心,也不敢轻易下手了。他打完电话,偷偷观察小老板的反应,发现小老板像没听见似的,只顾往前赶路。

 

临近中午时分,三人到了XX崖。望着千仞悬崖,L夫妇实在没有勇气下去。小老板也说,这可不是闹着玩的,手稍微没抓紧,掉下去就没命了,为了安全起见,请他们在上面等,他去请L的爹上来。于是,小老板一个人背着L两口子给她爹的东西下去了。过了很长时间,他们看见两个黑点在向上攀援,又过了一阵,看清了,是小老板和一个白胡子老头,两人已经来到第一级悬崖的脚底。L的心情万分高兴和激动。她远远地打量着白胡子老头,再回忆照片中父亲的样子,感觉身形高矮有几分像,至于脸形,太远了看不太清楚,似乎也有点像。其实,她也知道,一个风餐露宿30多年的老头,与一个风华正茂的年轻帅哥,即便是同一人,也看不太出来了。她不禁对着老头大声喊:“爸爸,爸爸”。老头没有答应,大概是为老头的安全考虑,她老公和小老板都示意她不要喊。然后小老板对他们说,再扔根绳子下来。他们连忙把一根绳子栓在树上扔了下去。老头和小老板开始一人攀一根绳子往上攀援。小老板年轻,先上来了。老头攀到一半时,意想不到的事发生了。他看见小老板上去了,就没继续往上攀,而是又迅速滑回到第一级悬崖的脚底。

 

老头拒绝上来,三人都傻眼了。小老板叹息道,唉,看来你爸的戒心还是很重啊,可以理解,他怕我们是警察冒充来诱捕他的,抓住可是要杀头啊。L急得连忙对下面的老头说,爸爸你别怕啊,我确实是你女儿XXX(小名),不是警察,真的不是啊。小老板也在旁边帮腔和解释,说L叔叔你放心,这真的是你女儿和女婿,我是XXX的儿子,你前天还见过的啊。老头说,你们是警察,别来唬弄我,以为我不知道啊。你们下来,我就再下去,你们别想抓我。三人面面相觑,心想,我靠,这怎么办。这时小老板小声分析说,看来他前天那么爽快地答应我,是假装的,目的是尽快把我支走。但如果他真的是完全不相信我们,那前天我走后他马上就换地方了,不会让我今天还找到他。看来他还是想见你这个女儿,也有点相信你是他女儿,只是为了保险,在进一步试探我们。我看这样吧,你跟他聊聊家常,聊聊只有你们家里人才知道的事,这样他就会相信你了。

正在这时,老头主动开口了,说你真是XXX(L的小名)吗,你妈现在哪里,她怎么样了。L知道,聊家常也只能聊她妈了,这是两个人共同熟知的人,便把她妈从改嫁到去世的经过,大致说了一遍。老头又问,你妈是哪天生日。L心想,这是我爸在试探我呢,便明确说出了日子。老头又问,你妈有多高。L又说了身高。老头再问,你知道你妈脸上有颗痣吗。L说,当然知道啊,用手在自己脸上比划了一下说,在这个位置。小老板大概觉得他们的谈话涉及家庭隐私,便说你们聊,我去那边树下睡半小时。L两口子都说,不用去,不用去,不碍事的。小老板说,我这几天也累了,正想睡一觉呢。说着起身就走了。L夫妇心想,这山里娃的素质真高,还懂得回避隐私。再说老头,连问了L三个明显试探性的问题。听到L的回答,老头果然戒心大减,说今天我就暂时不上来了,今后你们来,我们再好好聊。L也挺高兴,她知道要让她爸相信她,得慢慢来。正在这时,L的老公突然用英语说了句:他不是你爸,是骗子。

 

L两口子都在海外留学多年的博士,英语自然是很溜的。他们相信,老头和小老板绝对听不懂英语,于是两口子放心地用英语交谈起来。L听老公说老头是骗子,很是震惊,忙问为什么。她老公说,你们在拉家常的时候,我一直在思考,发现了几个疑点。L说,你说说看。她老公说,你爸是1968年逃走的是吧。L说,是啊,有什么问题吗。她老公说,第一个疑点,这老头开口就说警察,警察是改革开放以后改的名称,以前叫侦察员,或顶多叫公安;第二个疑点,你看到没有,老头穿的什么,是西装,而且不是很破旧的那种,一个68年逃走的杀人逃犯哪来的这样一套西装;第三个疑点,老头一定要经常攀上这个XX崖来弄吃的喝的吧,你看这悬崖,他固然可以把绳子系在树上,攀上攀下,可是,他攀下悬崖之后,如果解下绳子(活结才可,很有难度),他想再上来的时候没人帮他系绳子,他根本上不来;如果不解绳子呢,日晒雨淋,绳子很快就烂了,烂了以后,没人帮他系新绳子,他还是上不来。这个问题他是怎么解决的,难不成他在洞里饿死?L也觉得她老公分析得有道理,便说,那我们也来试探试探他,看他怎么解释。

 

L的老公又说,你看他的脸,跟我们的脸差不多干净,像一个藏在深山33年的逃犯吗。我看这老头有九成是个骗子。L说,先别急,你说的是有道理,咱们看看他怎么说吧。又转向老头,关切地问“爸啊,这些年你都是怎么过来的啊。吃饭、穿衣是怎么解决的呢。”这些问题既是真心关切,同时也是试探,看他讲的是否合逻辑。谁知老头一听她问这个,顿时显得警觉起来。他没有回答L的问题,反而又问L:你真的是XXX吗,你妈叫什么啊?他又开始问L有关她妈的问题了,而且这回一连问了十几个。这些问题当然难不倒L,L很耐心地一一回答了他。老头忽然大哭起来,说:孩子啊,你真的是XXX(L的小名)啊,我是你爸LXX,我这些年好苦啊。他这一哭,L也大哭起来。但她老公示意她,继续问他那些问题。于是L哭着继续问道:爸啊,你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啊。吃饭、穿衣都是怎么办的啊。老头这回没有拒绝,而是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。

 

他说他年轻时就知道,这里是方圆数百里最险的地方。那天晚上逃出来后,就直奔这里来了。当时郑福没有搜查这里,一是没人敢来,都怕这里的蟒蛇;二是正值文革高潮,天天武斗打死人,也就见惯不惊了;三是大伙认为如果只一个人逃到这里,没几天自己就死了,根本不用来抓。因为人要出去,只能用绳子吊上大悬崖,而一个人无法系绳子。老头说,他来了以后,却发现了一个秘密。就是好多岩洞都有暗河,这些暗河长的十多里,短的三四里,大部分河段在地下,它们可以通往崖外的好多地方。也就是说,出入XX崖实际上不需要攀援大悬崖,弄几截枯木用藤捆个木筏子,走暗河既方便又隐蔽。暗河,是老头能长期活下来的最重要的秘密。他选择了一个暗河较长、水势平缓进出方便的岩洞,长期住了下来。他几乎不走洞口,因此洞口遮垂着茂密的青藤,给人阴森恐怖毫无人烟的感觉。老头的这个暗河,出来后不远就是个小村子,种有各种瓜果蔬菜,随便偷点就能过活,而且山上也有各种野果,因此吃的还能凑合。至于穿的就比较困难了。垃圾堆一般不会有破衣服捡,因为当地人太穷,破衣服都当上山的砍柴衣用了,不舍得扔掉。老头说没办法,只好去偷新葬的死尸的衣服,这些衣服一般质量还挺好,他现在身上穿的西装就是这样来的。L又问,爸啊,你知道现在文革早就结束,都搞了20年的改革开放了吗。老头说,我怎么不知道,我还经常看报纸呢。原来,赣南山民嫌手纸太贵,在山上方便,都习惯于用报纸擦屁屁,老头就捡那些报纸来看,他当然最关注公检法的消息,因此知道警察这个词一点也不奇怪。老头把他的吃、穿、住、行和“文化”生活,全坦白完了。然后还有点不放心地对L说,孩子啊,你可不能把你爸的这些秘密说出去啊,警察要是在暗河口埋伏,就把你爸抓去枪毙了。L赶紧说,爸你放心吧,我是你的女儿啊,怎么会说呢。又说,爸你这些年受苦了,我给您买了好多好吃的,有肉有酒,都叫小X送给您了,您回去好好享受吧,还有棉被、毛毯,您睡觉也舒服了。我以后还会给您送好多东西来的。L的老公在一边听了,觉得老头的说法很合理,他的所有疑点都消除了,特别是关于暗河,他也到过不少有暗河的景区玩过漂流。至此,他也认为老头就是L的老爸了。

 

这时,小老板睡了一觉起来,说今天你们父女相认,特别值得高兴。只是天色不早了,我们要尽快赶回去,否则天黑了山里危险。特别是L叔叔,年纪大了,天黑走这样的悬崖更危险。反正大家以后还有相见的机会,不在这一时半会的。小老板这一催,大伙才发觉,原来天已经开始有点暗了,得赶紧赶路。L和老头也只好依依不舍地分别了。她老公拿出一张银行卡,塞给小老板。说兄弟你帮了我们大忙,这是30万,一点心意,请无论如何要收下。这张卡她老公随身带,遇到绑架、抢劫的时候用来赎命的。他心想,如果这老头真是L的老爸,那么感谢他是应该的;如果老头是骗子,那小老板必然也是骗子,骗不到钱,他可能直接谋财害命。今天晚上天黑前是走不出大山了,晚十点能回矿里就不错了。他左思右想,觉得现在给他钱,是所有方案中最好的。小老板接过卡,说本来做善事不应该求报酬的,可是小弟的餐馆经营不佳,也确实需要钱,就谢谢大哥了。我会经常来看L叔叔,照顾好他,请大哥大姐放心。然后一干人打着手电,向矿部飞奔而回。回到矿里已经晚上十点多了。L兴奋异常,说没想到来移灵,竟然找出一个活爹来了。她老公没她乐观,说总觉得这事哪里不对劲,但又说不清。

第二天一早,L的老公说,今天我们哪也不去,啥也不干,专门把这十几天来的事好好梳理一下,分析一下。L说,你总是怀疑、怀疑,实际都证明你怀疑错了。她老公说,自从坟墓里没有遗骨,你潜意识里就希望你爸还活着。凡是说你爸活着的,你都信,说死了的,你都不信。这可能让我们落入了一个圈套。我昨天晚上认为那老头是你爸的可能性有百分之六十,现在我认为不会大于百分之三十。L生气地说,你对我爸没感情,总是希望他死了。她老公说,不是这样的,我们来客观分析一下各种证据吧。首先说你妈。你妈一直认为你爸死了。L说,我们客家女人很保守的,老公没死又没离婚,改嫁是不光彩的。我妈就是知道我爸杀人后逃走了,也不会对我们子女说。她老公说,不对,如果是这样,她不会多次告诉你,你爸的墓在什么地方什么样子。显然,她是希望你以后去祭拜或移坟。这样一说,L也觉得老公有点道理。她老公又说,第二是矿里的追悼会。你觉得一个几千人的单位,会为一个杀人逃犯开伪造的追悼会吗?L说,我们不知道当时的具体情况,也许矿难对矿里没什么大影响,而一起杀人案而且凶手还逃走了,会对矿里的形象和利益有重大影响。因此矿里把它伪造成死三人的矿难了。明明死了十个人,只说死了五个,官方掩盖真相的事还少吗。L老公说,嗯,暂且认为你说的有一定道理吧。但现在30多年过去了,应该说这件事对矿里不会有任何利害关系了,为什么矿长还坚持是矿难不是杀人案呢。L说,如果现在矿长说是杀人案,就是推翻了以前领导的结论。以前领导可能人还在,或者子女亲朋还在矿里,矿长不会SB到得罪他们的。还有,说是杀人案,他也怕我们不能接受。本来遗骨没了,我们就恼火,现在又说我爸是杀人犯,他不怕我们跟他闹吗。L老公说,嗯,也有道理。可是那四个人有说亲眼看见遗体的啊。L说,那八个人也有说亲眼看见我爸逃跑的啊。你觉得是矿长忽悠住这四个人的可能性大,还是小老板忽悠住那八个人的可能性大呢。她老公说,我看这样,兼听则明,我们明天去拜访这四个人,从详细谈话中肯定能得到更多信息,然后我们再来分析。

 

第二天,他们第一个拜访的是那个抬棺老头。虽然L心里鄙视他们是“矿长的奴才”,但表面功夫还是做足的。备了厚礼,表达“迟到33年的感谢”。见了面叔叔长叔叔短的叫得挺欢。老头对这么晚才来看他颇为不满,L夫妇以在周边地区游览加以掩饰。寒暄过后,L夫妇直奔主题,说X叔叔,有人说我爸没死,是杀人以后逃走了。老头瞪大眼睛问:谁说?L夫妇一口气报了三个小Y名单上的人。老头很愤怒,说扯鸡巴蛋,他们造谣!开追悼会,我亲眼看见你爸躺棺材里,这样的(老头比划着老L死后的样子)。看他的神态语气,实在不像在说谎。但他年纪大文化低,除了骂娘,也解释不清为什么他们会造谣,到底有什么内幕。

第二个拜访的是那个医生。他自称当年是实习医生,给主刀医生打下手,亲眼看见L的父亲死在手术台上。他相对年轻,还不到60岁,又是知识分子,懂得多,看得深。寒暄过后,L夫妇提出了同样的问题。医生也问是谁说的。L夫妇又报了那三个人的名字。医生听了呵呵一笑,说原来是他们啊,那不奇怪,我来给你们说说内幕吧。

 

他说,老L等三人死后,矿里举行了追悼会,很快安葬了。那是文革高潮的1968年,矿里职工分成两派,但还处在文斗阶段,还没有发展到后来的武斗。老L属于保守派,那两个工友属于造反派。事故发生前,老L与其中一个工友发生了一场文斗,也就是辩论。事故发生后,老L在临死前又对医生说,爆炸时推了那个工友一把。造反派就抓住这点,说老L是蓄意谋害,是杀害他们两位战友的凶手。他们说老L是把那个人往爆炸中心推,依据是那个人伤得比老L重,是当场死的,老L是到医院才死的;如果老L是往外推,那人应该伤得比老L轻才对。造反派当时势力很大,有上头支持,正准备夺权。他们一开始是说,凶手没资格与他们的革命战友葬在一起,于是把老L的墓掘了,把尸体拉出来侮辱一番,不知扔哪去了。后来他们的头觉得,要夺权,这是一个可以利用的借口,反正老L的尸体也不见了。于是造谣说,老L其实没有死,杀了他们两个战友后逃跑了,矿领导和保守派包庇凶手,搞假追悼会和假坟墓。

这里要说下矿山企业的特点。一个矿往往有几个坑口。所谓坑口,就是二级生产单位。坑口之间相距很远,十几里、几十里都属正常。换句话说,矿里的三四千人是比较分散的。这与工厂不同,几千几万人都在同一个地方上班。因为老L等三人是其中一个坑口的工人,因此追悼会就在那个坑口举行。这样真正参加过追悼会的人并不是很多,这就给谣言传播提供了空间。再加上当时造反派很红,谁反对他们,谁就可能被打倒。所以那些知道真相的人,也不太敢站出来。狂热的政治形势和矿山企业的特点,使大部分人丧失了判断力,都认为老L是杀人凶手。造反派又到处演讲、贴大字报,“愤怒控诉刘少奇的黑走狗LXX杀害毛主席的革命战士的滔天罪行”。造反派的悲情表演,获得了巨大的成功,声威大振,很快夺得了矿里的领导权。造反派夺权后,“老L是杀人犯”就成了一个官方说法,成了矿里绝大多数人的共识,但始终没有一个红头文件,来正式把老L定案为杀人犯。这或许也是造反派的狡猾之处。

 

后来粉碎四人帮,造反派垮台了。再后来,大概是1982年前后,搞平反冤假错案。矿里就把老L的事也报上去了,申请平反。上头批复说,没有任何官方文件把老L定为杀人犯,说他是杀人犯,只是部分职工包括当时部分矿领导当中的流言。因此,也不存在发文件正式平反的问题,你们可以在适当的场合,作些说明来澄清流言。后来矿长在大会小会上说过几次,一些当年参加过追悼会的人也出来现身说法。这样在矿里的在职职工中,“老L是杀人犯”的流言就基本上消除了,大伙都知道他是事故死的。可是,那些1982年之前就已经退休或调离的老职工,并不知道有后面这档子澄清的事,在他们的印象中,老L就是个杀人犯。医生对L夫妇说,你们说的这三个人,都是82年以前就离开矿里的。他还说,后来搞改开,跟大部分老国企一样,我们矿也衰落了,原来的职工都跑了,新招来大批的农民工、合同工。职工大换血之后,对老L的事,杀人犯也好,事故也好,知道的人就没几个了。

听完医生说的内幕,L夫妇已经明白小老板那份名单的来历了。L老公问医生,哪里可以看到矿里那份为老L申请平反的报告。医生说,档案室或许有。他征得矿长的同意,带L夫妇来到矿档案室,在一堆发黄的纸当中,找到了那份东西,落款是1982年的某个时间。到此为止,已经完全可以肯定小老板和白胡子老头是骗子了。于是L的老公就将两人说了出来。医生听了很震惊,说你们两个海龟博士,竟然被一个山沟里的初中生连骗带吓弄去30多万,还认了一个假爹,太特么丢人了。

 

L还不太能接受小老板是骗子。她老公说,我来帮你理理头绪。小老板听到你爹的遗体不见了,又从他早已退休的爹那里,知道文革期间有你爹是杀人犯的说法,又知道我们有点钱,又知道你希望你爹没死,又知道我们不太信任矿里官方,这厮把这些信息一综合,精明地看到了一个骗钱的机会。由他爹帮忙,他找了八个82年之前就已离开矿里,并且地域上离矿很远的老职工,而且主要是当年的造反派骨干。这样我们去电话验证,正好落入他的圈套;他们当然会说你爹杀人后逃跑了,如果原来就是造反派的骨干,没准还说亲眼看见你爹跑了呢。然后他雇了一个老头,也可能就是他爹,来假装你爹,骗我们晚上走进大山中,利用我们的感激心理和害怕心理,让我们主动把钱奉上。至于那支钢笔,你爹喜欢佩钢笔的特点,知道的老职工肯定很多,可能他爹也知道,又或者他看到了你摆弄的你爹的照片,上面就是佩钢笔的。于是他找了一支旧钢笔来呼悠我们。

L还不太能接受小Y是骗子。她老公说,我来帮你理理头绪。小Y听到你爹的遗体不见了,又从他早已退休的爹那里,知道文革期间有你爹是杀人犯的说法,又知道我们有点钱,又知道你希望你爹没死,又知道我们不太信任矿官方,这厮把这些信息一综合,精明地看到了一个骗钱的机会。由他爹帮忙,他找了八个82年之前就已离开矿里,并且地域上离矿很远的老职工,而且有的还是当年的造反派骨干。这样我们去电话验证,正好落入他的圈套。然后他雇了一个老头,也可能就是他爹,来假装你爹,骗我们晚上走进大山中,利用我们的感激心理和害怕心理,让我们主动把钱奉上。至于那支钢笔,你爹喜欢佩钢笔的特点,知道的老职工肯定很多,可能他爹也知道,又或者他看到了你摆弄的你爹的照片,上面就是佩钢笔的。于是他找了一支旧钢笔来呼悠我们。

 

说到这里,应该真相大白了。可是,当L夫妇拜访后面两个老头时,又出现了新的说法。一个老头说,他当年就是造反派,老L的尸体并没有被造反派掘出来扔掉。他说在打算掘出老L尸体的头一天晚上,造反派把一个打倒的老矿主绑在坟前的树上,让他“给牺牲的工人阶级守灵”。第二天他们去给老矿主松绑,老矿主对他们说,下半夜看见老L穿着寿衣从坟里出来,往后山去了。说完这句话,老矿主就疯了。造反派于是认为,老L知道要去掘他,提前走了。至于老矿主是不是用这种办法来吓阻造反派,保住老L的尸体,不得而知。不过,LZ倒是觉得,造反派肯定不会认为老L属于“牺牲的工人阶级”,能够享受“被守灵”待遇。很可能在老矿主守灵之前,他们已经用物理方法把老L排除在外了。老头作为当年造反派的小喽罗,也未必了解更深的内情。其实,细想一下,老矿主的灵异故事,与造反派创作的“老L逃跑”的故事,有异曲同工之妙,可以说是同一件事的灵异版和人间版,相互之间的关系,孰因孰果,值得玩味。

 

最后一个老头也说造反派没有掘老L的尸体。他说尸体丢失的原因,最有可能是当地的江湖郎中或诡异高人盗去炼尸油了。我们那一带大山里,有炼尸油的传统。有传说,很多的法术都要用到尸油。尸油调和其他草药,可以治严重外伤。用法术战对手,用草药治战友。死伤惨重的大规模武斗,似乎为这种说法提供了一定的佐证。

这个故事就结束了。拜访四个老头之后,L夫妇满怀惆怅地回了北京。他们最终也没找到父亲的遗骨,甚至,没有查出遗骨丢失的原因。

说完故事,请允许LZ发点感慨。***的事,总是狗血喷薄,流言奔涌。就拿前面说到的甘肃共军士兵大L来说,除了保卫大桥和杀良冒功两种说法之外,又有一个自称曾与大L同屋的主,在博客上发表文章,提供了第三种说法:制止自杀。他说是大L亲口跟他说的,那天晚上,被革命群众批斗得受不了的坏分子,在桥头点燃炸药准备自杀,正好被巡逻的大L发现。在大L抢夺坏分子手中炸药包的过程中,炸药爆炸了,坏分子死了,大L失去了一只手。

童鞋们永远不知道哪个版本是真相,因为这里是***,嘿嘿。

这个故事就到此结束了,下面说另一个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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